农村家庭养老中的赡养协议相关问题分析
发布时间:2020年1月19日 pm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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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国广大的农村地区,为解决家庭赡养纠纷,明确对老年人的赡养义务,签订赡养协议的情况比较常见。但从笔者检索的相关判例来看,大量的赡养协议存在性质、效力问题。显然,这些问题将对赡养协议的实效与推广产生重大影响,值得我们关注与分析。

  一、赡养协议性质问题

  (一)有关赡养协议性质的司法观点

  从实务判例来看,当事人往往并不清楚其签订协议的性质是赡养协议、遗赠扶养协议,还是遗嘱。

  判例1,裁判摘要:该协议约定“赡养人照顾被赡养人生活、生老病死都要尽到责任”、“赡养人如尽到终身赡养被赡养人,可以继承遗产”等内容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一条“公民可以与扶养人签订遗赠扶养协议。按照协议,扶养人承担该公民生养死葬的义务,享有受遗赠的权利……”中关于遗赠扶养协议的规定,故双方的《赡养协议》属于遗赠扶养协议。

农村家庭养老中的赡养协议相关问题分析

  判例2,裁判摘要 :《赡养协议》载明:“父亲张某贵、儿子张某1、儿子张某3,经父子三人友好协商,张某贵自愿和儿子张某3一起生活,其安置房也由张某3出面积置换。张某3自愿承担张某贵今后的一切相关费用至百年归山。张某1不承担张某贵以后的相关赡养义务。张某贵百年归山后其房产由张某3所有,他人不得有任何异议。”张某1、张某3以及作为见证人的王某、何某均在该协议上签字确认。法院认为,《赡养协议》既包括了由张某3承担张某贵此后的赡养义务,也包括了张某贵的房产由张某3一人继承的内容,且内容属打印机印制,注明了年、月、日,有见证人的签字,其性质实为附赡养义务的代书遗嘱。

  (二)有关赡养协议性质的法律分析

  1.从检索的判例来看,实务中的赡养协议往往是包含了赡养、遗嘱等内容的综合协议,既涉及赡养问题又涉及遗产分配问题。笔者认为,之所以出现该情况,既与当事人的法律知识有限有关,更与法律关于赡养协议的规定不清有关。

  《赡养协议公证细则》第二条规定“赡养协议是赡养人就履行赡养义务与被赡养人订立的协议。或赡养人相互间为分担赡养义务订立的协议。”但《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年人权益保障法》(以下简称老年人权益保障法)第二十条第一款则规定“经老年人同意,赡养人之间可以就履行赡养义务签订协议”,据此,“赡养协议是赡养人之间在平等协商、自愿合法的基础上,就赡养义务的履行订立的民事协议。”

  按照法理,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属于上位法、新法,因此应以老年人权益保障法规定为准。而在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将赡养协议主体限定在“赡养人之间”的情况下,赡养人与被赡养人之间订立的履行赡养义务协议是否还是赡养协议不无疑问。有学者便认为,“赡养人与被赡养人签订的赡养协议不符合我国的传统伦理道德,似有将中华民族传统的敬老爱老传统商业化”。

  2.而对赡养协议的性质,笔者认为还是应根据协议的具体内容来综合判断。

  二、赡养协议效力问题

  (一)有关赡养协议效力的司法观点

  如前所述,因当事人对法律法规的不了解以及法律规定的模糊,实务中很多赡养协议内容涉嫌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而效力存疑。

  判例3,裁判摘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年人权益保障法》第十五条规定:“赡养人不得以放弃继承权或者其他理由拒绝履行赡养义务。”故本院认为,赡养父母是子女的法定义务,当事人并不能通过合同约定来规避其赡养义务,也不能以放弃继承来免除其赡养义务,故本院对上诉人该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判例4,裁判摘要:该协议(赡养协议)约定的内容,仅约定了齐某乙供养齐某甲、耿某乙供养耿某甲,未约定齐某乙对父亲耿某甲的供养义务和耿某乙对母亲齐某甲的供养义务,故该协议因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

  判例5,裁判摘要:《赡养协议》第三条约定,杨某田、冯某香的医疗费由杨某炳、杨某艮两人对半承担,杨某田、冯某香有病不能自理由杨国炳、杨国艮共同护理。第六条约定,每年杨某炳、杨某艮各给杨某田、冯某香300元。二审法院认为,赡养父母是每个子女应尽的义务,虽然杨某田、冯某香有六个子女,但根据杨某田、冯某香与杨某炳、杨某艮2006年所签订的赡养协议,由杨某炳、杨某艮承担杨某田、冯某香的生活费及医疗费的各1/2。

  (二)有关协议效力问题的法律分析

  实务中的赡养协议效力争议主要包括“赡养人与被赡养人签订赡养协议”“约定放弃继承同时不承担赡养义务”“父母分别由不同子女赡养”三个方面。

  1.赡养人与被赡养人签订赡养协议

  从笔者检索的相关判例来看,全部或部分赡养人与被赡养人签订赡养协议的情况大量存在,而法院通常不对其效力作直接评价。

  笔者认为,赡养人固然负有法定赡养义务,但这不能得出赡养协议就必然无效的结论。“赡养义务是一种法定义务, 赡养协议是对赡养义务的具体化”,该类赡养协议不但不免除或减损赡养义务,反而有助于约束、监督赡养人履行赡养义务,能更好地维护被赡养人利益,实有“锦上添花”之效。同时,即便实际情况发生变化导致原赡养协议约定对被赡养人不利,被赡养人也有权基于情势变更而变更、解除协议,从而根据现实所需主张赡养费等,因此也无认定协议无效的必要。

  2.约定放弃继承同时不承担赡养义务、父母分别由不同子女赡养

  针对“约定放弃继承同时不承担赡养义务”,前述判例3并未明确否认约定效力,只是强调不能据此拒绝履行赡养义务。而针对“父母分别由不同子女赡养”,前述判例4直接以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为由认定约定无效,此外还有判例以“可能会损害老年人的权益”为由认定约定无效。

  笔者认为,这两种情形因涉及财产继承及赡养义务的分担,对各赡养人均有重大影响,首先各赡养人应当达成一致。而在各赡养人达成一致的情况下,该类约定的效力可以确定为在赡养人内部有效但不能对抗(拘束)被赡养人。进一步而言,“即使子女间订立了赡养协议,父母在实际生活发生变化的情况下,亦有权要求子女承担与协议约定内容和份额不同的赡养义务”。与此同时,实际承担了赡养义务的赡养人还可以向协议约定的赡养人追偿,“其请求权基础为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笔者认为,上述判例5便体现了该种处理思路。

  笔者如此主张的主要理由有二:

  (1)上述“放弃继承同时不承担赡养义务、父母分别由不同子女赡养’约定在实务中大量存在,“存在即合理”,这类约定实际上与农村地区长期存在的习惯有关。表面上看放弃继承同时不承担(或少承担)赡养义务对被赡养人不利,看似明显违法。但按照笔者观点,这类约定只是不能对抗被赡养人,并不必然否认其在赡养人之间的内部效力。既然赡养人之间愿意达成该类约定,这说明放弃继承同时不承担(或少承担)赡养义务本身是公平、合理的,权利与义务亦是对等的,否则赡养人也达不成一致。而倘若一概否认其效力,既有违诚信与契约严守精神,也会导致法律与习惯之间的紧张关系加剧,更可能为继承纠纷埋下隐患,不利于农村地区家庭与社会的和谐。

  (2)法律并不禁止当事人在离婚协议中约定一方不承担抚养费,一方不承担抚养费也并未被视为拒绝履行抚养义务。同时,婚姻法第三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关于子女生活费和教育费的协议或判决,不妨碍子女在必要时向父母任何一方提出超过协议或判决原定数额的合理要求”。笔者认为,抚养关系与赡养关系并无本质不同,因此在该问题上完全可以采取相同的处理思路,承认协议的内部效力。

  结论:赡养协议有助于明确赡养义务,预防与解决赡养纠纷,对完善农村家庭养老体系具有重要作用。但从相关判例可以看出,赡养协议在理论与实务中都还存在很多基础性问题亟需统一认识,相关法律法规也亟待完善。在此过程中,在坚持保护被赡养人利益为首要目标的前提下,也应尽量兼顾诚信、契约严守等其他价值目标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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